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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兵(小说)     ★★★ 【字体:
父亲是个兵
作者:胡向红    文章来源:大别文学编辑部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8-26

 

 

 

我无意剽窃邓一光小说的标题,父亲的确在空后某地勤部队服过役。我从他遗留下仅有的几张穿军服的照片中看到,父亲英俊威武。我是个丑小鸭,身材单薄满脸雀斑,无法继承父亲优秀的遗传因子。这是老天的安排,我认命。有一年正月里回红安外婆家,我把父亲的遗照拿给外婆,她看后伤感而颇怀念地说,你父亲是个俏人儿。

 

我的祖籍红安,不知是祖父为了弥补没有参加土地革命的缺憾亦或是父亲的上进心,反正父亲没有在祖父公私合营的烟铺里做学徒而去当了兵。他初中毕业识文断字,是个人才,很快当上班长而后排副。如果父亲在从军路上一直走下去,铺在他面前的是一条充满阳光的坦途。但刚从战争中走出来的年轻共和国,天空中笼罩着厚重的战争阴霾,到处都在备战备荒,时刻准备打仗。父亲生活工作在防空洞,阴冷潮湿,常平不见一缕阳光,更谈不上较好的卫生保健,父亲染上了肺结核。即使在医院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对这种病依旧谈虎色变,更何况当年?父亲开始咯血,形消骨蚀,入伍时很强健的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部队首长看到他的状况也很关心,积极地为他治病。军医尽了心,用了最好的药,没有治好父亲的病,便让他转业到四川成都的一家军工机械厂。工作只有一年多时间,依旧因为结核病的缘故回到麻城,安排在镇公私合营的商店里。

 

在父亲和母亲相识前,有人为父亲介绍对象。父亲仪表堂堂,身材魁梧,是一个美男子。他又是一个退伍军人,头上戴了一层光环,加上有一份安逸清闲的售货工作,在当时姑娘的心目中自然是最可托付终身的白马王子。不知什么原因两人没有走在一起,假如父亲和她结合,母亲的命运就完全是另外一样子,当然就不成存在有我,毕竟上天自有安排。这是闲话。

每年元霄或清明节,我都会来到举水河畔父亲的坟前祭奠。父亲孤独地躺在地下,坟上的草木秋枯夏荣已历三十几载。他去世时,我只有三岁,记忆深处早已淡忘了对他的对象。关于父亲的一切陈年旧事,我都是从母亲,叔父和姑母那里听来的,他们对于父亲都十分怀念和敬爱,不可能编造什么离奇的故事来玷污他。我说过,父亲十分英俊,在母亲以前不可能再没有别的女人爱过他,虽然母亲是他的唯一。如今时过境迁,父母也先后入土为安了,他们分别躺在相隔二百多里路程的异地,死不同穴,这是他们做为夫妻没有白头偕老而外的又一大缺憾。这是后话。

 

回过头来还是说父母曾经的故事吧。父母是在老家一个堂叔的介绍和撮合下来在一起的。堂叔和母亲是姨表兄妹,他熟知男女双方的情况和条件,双方也都相信他。他把父亲夸得才貌双全,条件好。唯一的,据说隐瞒了父亲的病情。当时外婆当家,母亲——那时是一个羞怯的,没见过世面的山村姑娘,听凭媒妁之言,父亲之命嫁给了父亲。据我臆测,母亲在婚前见过上门的新女婿,她也被父亲的风采深深地吸引,一见钟情。

 

母亲嫁过来后,父亲为她买了一部上海的飞人牌缝纫机,托人把她安排在镇缝纫厂里做学徒。直到我降临人世,母亲一直在厂里做工。

我出生后,给父母带来了无限的惊喜。父亲年近五旬,自然把我看做掌上珠,心头肉。叔父母结婚十几年,因为婶卵巢切除的缘故没有生育,在这样一个家庭里多么希望有人传承啊。父亲对抱养我的叔父说,这孩子长大,好是一条龙,不好是一条虫。无论是什么,也无能我今后生不生儿子,这孩子都是你们的。后来我一直跟着叔父母共同生活了几十年,直到今天叔父时常念叨这句话。

 

父亲自从做了父亲,享了几年天伦之乐。我在幼儿时,据说聪明灵俐,逗人喜欢,不象现在这副提不起来的猪大肠,父亲在守店时也常把我抱在怀中。我在柜台上爬来爬去,呀呀学语,逗得他十分开心。因为有了绕膝之欢和母亲的细心调理,父亲在那一段时间内病情略有缓解,拿现在的话说是心理治疗。父亲十分钟爱我,用祖父遗传的银元为我打造了长命锁,项圈,手和脚镯,从上到下全副武装。在我周岁时,父亲在县城照相馆为我照了张像,至今保存完好。我戴着银饰物,赤身裸体地葡伏在石登上,小脸朝上,小嘴嘟着,满眼稀奇,一副童稚和天真。这是我幼小时唯一的痕迹,也留下我快乐的追忆。我刚呀呀学步,在以后的近十年,我穿着这件灯芯绒大衣在小玩伴、同学以及表兄弟面前炫耀,我能感受他们火辣辣眼羡的目光。在六、七十年代,能够吃饱穿暖已属不易,有一件灯芯绒大衣该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直到我长高了,灯芯绒大衣不能掩膝,才让一个表弟穿了去御寒。姑母记得一次我在她家小住,因天气变化,父亲怕我受冻,特地赶了十几里山路送去大衣和棉裤。父亲身体不好,心里却只记挂着我。无论怎样,自从有了我和大妹,给身受疾病折磨的父亲注了一支强心针,我们是他们希望啊。

 

家里添人进口,母亲因为养育我和大妹,便不能去缝纫厂上班,家里的经济显得捉襟见肘。尽管如此,在老家务农的叔伯、堂叔上门,说起家庭生活的艰难,父亲在力所能及时也接济他们。一个叔伯在父亲手拿走了相当于他半个多月工资的二十元钱。在当时,二十元钱能买三十多斤肉或二百多斤大米,这对于一个农家无疑是一笔可以度过饥荒的救命钱啊。依此看,父亲生前乐善好施。上一次我回红安,叔伯提起父亲时念叨他是一个好人,只可惜好人没有修到福。

 

父亲因病身体日渐地垮下去。他深知自己时日无金,他把家况、母亲和我们兄妹提起来,和叔父做了一次交膝长谈。特别地提到我时说,这孩子尽管没经他婶的肚皮,但你们要把他当亲生待。叔父记着父亲的话,在以后我的生活、学习和工作上都严厉有加,尽管我没有如父所愿成龙。

 

为了避免传染,我们母子住在外婆家。在父亲最后的日子,一直是叔父照顾左右。父亲从镇医院被送到县医院传染科,医生竭尽全力,但是无力回天。叔父依照父亲要死在家里的愿望,和姑父把他从县医院抬回家。正是六月三伏天,二十多里路途,走一段歇一程,依旧行流如注,两人浑身的衣裤在水中浸洗了一样。

 

叔父讲,父亲放心不下的依旧是我,在弥留之际他一直叫着我的乳名花子,嘱咐叔父照顾好我。他缓过了一下神,用尽最后的一口气喊道,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咽了气。年仅三十三岁。

父亲毕竟是个兵,面对死亡他视死如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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