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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爹(小说)         ★★★ 【字体:
二 爹
作者:丁  蔚    文章来源:大别山文学编辑部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8-27

 

 

 二爹死了。

 

 死了的二爹躺在一张用两条板凳支起来的木板门上,那木乃伊似的身子伸得比活着时的二爹笔挺,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只是一双干鱼般的白眼睁的溜圆,任村支书的好话说了几箩筐,就是不闭上。

 

 二爹不闭眼自有二爹的道理。于是,有人说二爹不是跟错了狗日的党(国民党),哪至于落到这般田地。这活似扯起的萝卜动了根,就要绵延个好几十年了。

 

 二爹自幼饱读诗书,不说是文韬武略,但也能出口成章。十八岁时,二爹随放排的姜太爷飘流到了汉口。古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一点不假。虽说是初来咋到,人地生疏,二爹凭他满腹文采,用笔杆子当枪使,不多时就成了当时位于汉口之滨的湖北二高青训班的一名国民正规军。再不多时,二爹就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那个威风呀,姜太爷见过:啧,啧,戴个大盖帽,穿一身比青方瓜(即南瓜)皮黄,比黄方瓜皮又要青的喱布衣裳,腰里扎一根两寸来宽的皮带,脚上穿的皮鞋象从油桶里捞出来的,光亮光亮的。狗日的不做事还成天的带一对白手套护手,讲洋话,出门也不用脚走路,是座四个滚子的小洋车,飞快飞快的。它奶奶的,那个刮民党(姜太爷总把用武汉话说的国民党听成了刮民党)。就是有钱!那老芋头的儿就是有出息!

  

 听说儿子在大武汉当了官耀了祖,二爹的爹竽头老汉喜得几夜没合眼。第二天借了一碗白面粉,炸了二两半油条,也随姜太爷放排到了汉口。见到二爹一身戎装,竽头老汉递上黄桑桑的油条说:“儿哇,你可为咱祖宗十八代争了光,快吃,快吃。”哪知二爹一脸的愤怒:“哎,哎,老竽头,你瞎说什么儿呀的,谁是你的儿,还不赶快回去伺候我爹去。”老汉正茫然,有人问那糟老头是谁呀?二爹答那是我家的老长工,真是丢人现眼!可怜那老竽头气得把二爹不吃他自己舍不得吃的二两半油条扔到河里喂了王鳖,后又对着汉口怒吼了一声:操你奶奶的刮国民党,我再也冒得你这样的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提起二爹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几年过去了,就在人们不再愿说国民党,不再愿说二爹时候,二爹却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回了村。回村的二爹不是姜太爷说的那样穿喱布衣裳,黑皮鞋,倒是那张脸显得像姜太你爷那时说的比青方瓜皮黄,比黄方瓜皮青。一身黑布衣脏得象从油桶里捞出来的,光亮光亮,恹恹地贴在身上。二爹话不多,也不讲洋文,说得最多的一句是:“娘稀匹”。起先,人们以为那是二爹讲的武汉话,可能跟“娘放屁”差不多,有时也学着骂几句,挺新鲜。后来,看了电影,电影里的蒋光头爱骂“娘稀匹”,于是,再也没有人学二爹说“娘稀匹”了。

 

 回村的二爹不上山不下田,也不屑于别人说话,更不屑于与别人在一起下地挣工分,整天足不出户,捏本破书翻。时间长了有人看不惯,队长就来找二爹。队长说你那几页破纸是能长出粮食还是能结个粑?莫读了三天半书眼睛就长到额头上去了,今儿瞧不起这个,明日瞧不起那个的。队里给你派了个轻活,打明日天始,你就去放队里的那几只羊。二爹不语,第二天赶着羊群上了山,不过手里还是捏本书。二爹放羊时不看羊,总是坐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看山外的天,一看一整天,雕塑一般。不多时,队里的几只羊就被放成了和二爹一个模样,干瘦干瘦的。

  

 日子虽无奈,但也有几份宁静。就在这份无奈和宁静中,二爹一晃到了四十岁。四十岁的二爹依旧是王老五一个,只是早已没有了当年骂“娘稀匹”的气势和心情,看上去就象一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弯腰弓背,破衣乱衫的。这时,铺天盖地的文化大革命浪潮席卷而来,是一浪高过一浪。江青那时总在说知识越多的人就越反动,如此算来,二爹无论如何也应列到这浪打的对象中。大家都不仅为他捏了把汗。当时的村革委会主任是不识字的毛根爹。毛根爹长得五大三粗,但却有一副菩萨心肠,很是喜欢识文断字的人。他闭门思了几天后,对二爹说:“念你这些年不多言多语,也不收听敌台(二爹穷得吃了上顿冒下顿的,哪有钱买收音机),再说你那几根瘦骨头也经不起两拳头。你去把王二家的绣花领回去做个媳妇,成个家,就不批斗你了。”

 

 绣花小二爹二十多岁,是个半聋半哑半痴呆的女人,会做的事是每天煮一顿半生不熟的和尚饭,洗两件轻便些的衣裳。不过,有个女人总比冒得女人强,更何况绣花很是爱二爹的。成日里坐在门口的石条上翘着大母指,含糊不清的对过路人说:“哥哩,好哩。”绣花总把二爹叫哥,特别是在夜半时分,干瘦的二爹在她身上瞎折腾时,那个“哥”叫得最是清晰。绣花也很爱二爹的那些泛了黄的书,因为这薄薄的东西用来擦屁股比用瓦片舒服。开始时,二爹不悦,但女人不懂。后来,二爹就随女人的样,把书当了解手纸。当解手纸用得差不多时,绣花生了一个儿子,老鼠般大小,取名蚊虫。

  

 转眼间,蚊虫约摸有半根扁担般长短时,就到了分田到户,分地到人的土改责任制年代。大集体解散,人人凭本事吃饭。二爹放的几只羊半死不活的羊也人均到户,他只分到了几分薄田。不过,二爹不关心田地,他只关心随之而来的中央出台的有关文革期间的冤假错案、平反,为老红军、老八路甚至是一些老国民作何安顿和补偿的系列政策。二爹认为他很有理由列在这政策范围之内,就拄着一根竹子做的拐杖去找公社的李书记。李书记挺热情,也对眼前这个说话已关不住风的老汉略知一二,他递上一杯茶对二爹说:“老同志,按政策你不属于我们的优抚对象,但鉴于你现在的实际家庭情况,我公社民政部门还是对你实行每月10斤粮食,5元钱,一年一套过年衣裳的困难补助。”从此,二爹每月又领粮食又领钱,领得理直气壮,他认为这不是什么补助而应该是国家给他的补偿。

 

 有了补助的二爹不种田,任狗尾巴草在田地里疯长。蚊虫也不读书(二爹不让),整天赤着脚板随一些大人到深山里挖药草。二爹也不关心这些,他现在只有一个爱跑公社的爱好。缺东少西就往公社跑,见了公社的人就扯住人家的衣袖诉苦。开始,公社的人见他年纪大,就热情接待。这热情让二爹看到了希望,就天天跑,一年不到,二爹那拄路的拐杖就短了两三寸。后来,公社的人见了二爹就躲,二爹不高兴,说人家阴森阳卦的,不是个好东西。蚊虫十三岁的时候左眼长了个白点,一日比一日历害。二爹又跑公社,找李书记说:“我儿眼睛要瞎了,都说共产党好,那共产党就应出钱替我儿治病。”李书记听了就窝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只好耐心的解释:“老同志,话不可不能这么说。共产党有哪一样对不起你的?有些问题自己要想办法解决嘛,总不能什么事都找政府吧。倘若人人都像你,那共产党的工作还干不干啦。”二爹可听不得这些,气得把多年前的威风都抖了出来:“都像我怎么啦,我十八岁闯荡大武汉,吃皇粮,讲俄文,如今可好,落得个稻草系腰不如人,这还不是沾了共产党的光,要不然怎会有个痴呆的媳妇,瞎眼的儿。”未了,嘴里还要咕哩呱啦一大阵。李书记听不懂,政府大院没有人能听懂,猜测那可能是俄文。

 

 都说二爹是老了老了,脾气却又回到年轻时候了,动辄就是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讲起来个没完。可二爹的诉说终究没能医好蚊虫的左眼,瞎了。而且右眼也开始出现了白点。二爹也终究是老了,嘴里出的气比进的气还要多,再也没有力气跑公社了。蚊虫的右眼也不知道转的时候,二爹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归了西,没有只言片语,只是那双眼睛睁地溜圆,像是怒目圆睁,二爹的眼睛可能是在告诉大家他还有很多事情没说清,但是是一些什么事情呢,这就如同二爹说过的俄文,无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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