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国际博物馆日以“博物馆与无形遗产”为主题，标志着博物馆界对定重要问题已经从感性认识阶段升华到理性认识阶段。“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毛泽东《实践论》）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这中间有一个过程，地处大别山老区的湖北麻城市博物馆，自初创阶段起，便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这一过程。

一笔珍贵的无形文化遗产——革命歌谣

    1975年，正在筹建之中的麻城市博物馆，派工作 员到老区乘马、顺河征集革命文物。没想到不管走到哪个村子，寻访哪件文物或旧址，都与革命歌谣不期而遇。几乎所有被寻访的老人，每讲述一段史实，就会情不自禁地唱起歌来，他们一开口就能唱十几首、几十首，还有的能唱上百首。这些歌谣多半为群众的口头创作，其中也有一些专业文艺工作者的作品。群众歌谣包括山歌民谣和利用 群众熟悉的传统曲调填上新词的歌曲和小调，数量之多，传唱范围之广，超出了以往任何一个时代，歌谣内容极为丰富，有关于黄麻起义、二次暴动、反“围剿”等武装斗争的，有关于打土豪分田地、庆祝苏维埃成立的，有歌颂红军和拥军扩军的，有工农革命、妇女革命和青少年革命的，有扫盲劝学歌，也有瓦解敌军的兵运歌，还有三年济南战争歌，等等。总之，广泛、深刻地反映了土地革命战争时期麻城以及鄂豫皖根据地生活的方方面面，几乎是事事有歌。在当时的苏区，战士会唱、农民会唱、劳动时唱，战斗时唱、胜利后唱，开会时唱、休息也唱，唱歌成为苏区军民生活中的重要内容。开国名将许世友、陈再道在回忆录中，都讲到了他们当年在麻城农民自卫军的行列中，扛着枪高唱《暴动歌》参加黄麻起义的情景。陈再道在1986年回故乡乘马岗时，以七十七岁的高龄唱起了“不打土豪心不死，不杀劣绅愿不平”的歌谣。许多老前辈回忆这段历史时，感慨地称之为“唱山歌的日子”。这样一部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我们文博工作者不继承谁来继承。
    可惜当时麻城博物馆没有音像设备，我们用仅有的笔和纸记下了这些珍贵的历史歌谣和文物史料。接下来，我们将收集体 的所有文物资料进行整理入库存登帐。筹办麻城革命史陈列，用自行设计的打印的帐本及登记藏品，并把经过挑选的用于陈列的歌谣（包括群众口碑启示的烈士诗歌）都登上了藏品帐。后来有人对此提出异议，认为藏品库存房是收藏实物，藏品帐也应是实物帐。而歌谣是口碑资料的文字记录，应入藏资料档案室。当时大家虽没有无形文化遗产这个明确概念，但有一种初步的感性认识，那就是：这个无形无状却又有声有色的革命歌谣，是所属时代的重要文化信息，它与文物一样具有很高的价值。因此，革命歌谣在这个老区基层博物馆里，以文字形式被收藏，并在陈列中得以展示。

革命歌谣在革命史展示传播中的地位和作用

    地方革命史陈列往往是许多老区县市级博物馆的基本陈列。革命文物的重要性主要在于其历史价值。从美学角度看，它的主要内涵为社会美。要展示老区历史文化内涵，单单陈列几件文物是不够的，也不会吸引观众。因此，革命史陈列应该展示这段历史的强大的人文内涵。否则，文物再多，也只是一个没有生气的文物标本展览。
    基于这种认识，我们做出探索性实践。在麻城土地革命战争这段历史陈列中，展示了一珍贵文物：一张曾被主人公包了一层又一层藏在夹墙里的红军颁发的土地使用证、要枚被战火烧焦，又被鲜血染红的苏维埃政府印、一支伴随当年的红军战士、后来的开国将军开创鄂豫皖根据地的撇把枪，还有在麻城出土的红四方面军苏家埠战役缴获的三挺机枪等系列实物，并辅之以大量革命遗址图片，扩大红军和军民反“围剿”的图画，消息树情报等场景。同时，展示了《分田又分地》、《八月桂花遍地开》、《送郎当红军》、《反“围剿”歌》等在苏区广为传唱的革命歌谣手抄本。从历史人文展示的角度看，同一时代、同一环境中的有形遗产与无形遗产之间具有相辅相成的关系。典型文物以其内涵信息提示的典型事例，见证麻城人民为中国革命浴血前赴后继的史实，让观众通过具体的个例来了解群体，所谓“一滴水反映太阳的光辉”。而革命歌谣超越了具体微观的个体信息，以群体的音乐语言，一种宏观的民族文化表现形式抒发了老区军民的喜怒哀乐，艺术地体现民族个性和民族精神。因此，将这“形”与：“神”两种信息有机融合、整体展示，还原一个形神兼备、亦张亦弛的历史文化空间，远胜于一个静止的文物标本陈列。
    纵观革命史展示中的革命歌谣，有时像一颗颗珍珠，与文物交相辉映，圈点着历史 的坐标；有时又贯空珍珠的金线，把一件件文物的内核串联一起，彰显历史的文化脉络。它给展示注入了鲜活的文化气息，使观念眼有所视，耳有所闻，口有所吟，手有所触，进而如临其境，进而如临其境、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如其心，从而全面感觉历史文化情景。
    革命歌谣在陈列中展示形式是内容的文字记录，与解说词相比，观众更乐于接受这种口头韵文诗的形式。但如果讲解员在解说过程中以其原生态形式演唱，则比文字（书法）的静态传播更为生动感人，动静相生，为观众所喜闻乐见。
    笔者自从事革命史陈列群众教育工作以来，接触、了解到许多革命歌谣，这对于深入理解这段历史，感受革命先辈的精神境界，有极大的教益。1990年开始尝试在讲解和革命传统教育专题报告中适时演唱革命歌谣，颇受观众欢迎，取得了良好的教育效果。近几年来，延安、西柏坡等革命纪念馆推出了讲、唱、跳、演等多种生动活泼的教育方式，这种新探索令人耳目一新，使观众在艺术审美的愉悦中受到教育，从直接和间接的实践中，我们认识到，革命歌谣演唱在“弘扬传统、以史育人”的革命文物教育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首先，因其“真”而具有很强的说服力。革命歌谣是历史的同期声，是老区军民的拟声，唱的是身边事，说的是心里话：“樱桃越吃越甜心，山歌越唱越好听。翻身不把别的唱，开口就唱红四军。”这中原真性表达，令观众信服，容易接受。如果要表达根据地党和红军与老百姓的关系，那么演唱一首革命歌谣，就可胜过大段解说，甚至能起到画龙点睛乃至情景再现的作用。
    其次，因其“善”而具有独特的表现力。革命歌谣的内容特色在民歌史上是空前绝后的，歌谣作者——根据地军民从生活中产生了歌颂光明、鞭挞黑暗的强烈愿望，他们很自然地用传统的民间曲调做出一首首歌谣传唱，理直气壮地歌颂他们所热爱的党和红军，因此具有生气蓬勃的革命声势。“山歌越唱越开怀，东山唱到西山来。大别山里闹革命，工农群众都起来。打倒豪劣和地主，工农政权建起来。英雄好汉当红军哪，红旗滚滚过山来！”先进的时代精神，高昂的战斗激情，形成革命歌谣的特殊表现力，使观念的在歌声中感受革命前辈的英豪风采。
    第三，因其“善”而具有艺术感染力。革命歌谣以质朴生动的语言，朗朗上口的音韵，优美丰富的风调，与先进的革命内容相结合，具有常有的乡土文化气息。如“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树起来。张灯又结彩，张灯又结彩，光华灿烂闪出新世界。亲爱的工友们，亲爱的友们，唱一曲国际歌庆祝苏维埃！”这首起源于黄麻老区、唱遍鄂豫皖、响彻全国的民歌，情景交融，一唱三叹，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革命文物教育活动中适时演唱这些有代表性的革命歌谣，表现根据地强大的人文思潮，从而吸引、感染观众，使其在审美过程中体验先辈的燃烧激情，触摸历史跳动的脉博。
    历史如歌，歌亦历史。植根于红土地的革命歌谣，是革命先辈灵魂绽放的花朵，它充满新生活、新感情的汗液，散发着新思想新文化的芬芳，灿然怒放在革命史的枝头。它以形象思维的音乐语言，包涵丰富的历史、政治、军事、文化等知识信息，在博物馆教育中以原生态复活，它既是美育教材，又是美育方式，其教育力量的渗透性是显而易见且不可替代的。

革命歌谣的现状和保护措施

    如同许多说唱艺术一样，革命歌谣作为一种历史文化现象，有着发生、发展到衰落的过程。它兴起于大革命时期，至土地革命战争时期发展到巅峰，抗日战争呈下坡之势，解放战争时期已成低谷。新中国成立后，老区群众中仍在传唱革命歌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随着老一辈红色歌手的相继谢世，歌唱者大为减少。处于社会经济飞速发展变化中的中青年，由于文化环境以及价值取向等种种原因，虽生长于老区，却并不唱革命歌谣。时至二十一世纪，革命歌谣已近于绝唱，它们失去了生长的特定时间和空间，也就失去了和它们社区群体渊源相关的支点。如果我们今天还去让其再现辉煌，那是不切实际的，但是，今天的衰落抹杀不了它曾经的辉煌，也否定不了它的价值。因为它不仅具有历史、科学、艺术价值，还因为它具有深远的现实意义，是革命历史文化的产物，是一笔无形文化遗产，对它进行保护、传承，是文博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职责。
    首先，在原有保护成果的基础上，进一步补充完善。博物馆可与党史办、群艺馆联袂，搜集汇编，编辑成既有歌词，又有曲谱的可读、可唱的革命歌谣集。既可按工本价出售，也可向观众、学校和共青团组织赠送。
    其次，在博物馆的革命历史陈列中，展示传播革命歌谣。每个讲解员必须会唱十首以上的革命歌谣，并根据不同观众，选择适当情节，在群众教育活动中为观众演唱。拍摄老前辈和现代人演唱革命歌谣的专题片，刻成光碟输入多媒体电脑，由观众选择欣赏。
    第三，要保护和传承革命歌谣这笔无形遗产，如果仅靠博物馆孤军奋战，革命歌谣仍只处于活化石状态。只有联合多学科合作，多渠道开流，多阵地弘扬，使其继续被传承，才能给它以生命的活力。
    ——成立革命歌谣研究会。在占有大量第一手资料并取得相应研究成果的前提下，博物馆与当地政协文史办、民间文学协会、大专院校文学院（系）合作，对革命歌谣进行研究，编印出版革命歌谣专辑或研究专著。
    ——将革命歌谣编入中小学乡土教材，开设革命歌谣教唱课，使老区乡土教育体现其地方历史文化特色。在中小学历史、思想品德等课程中或六一文艺演出活动中加入革命歌谣及有关历史故事的内容。
    ——让革命歌谣活跃在群众文艺生活之中。每年组织一次革命歌谣赛，在历史纪念日举行革命歌谣演唱会、书画展、革命歌谣舞蹈等等，这些活动可由群艺馆联合博物馆策划和主持。
    ——加入中国无形遗产信息网站，实现革命歌谣数字化。
    ——在红色原生态旅游中唱响革命歌谣。划定有代表性的老区地段，在保护维修好革命遗址遗迹和还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的生态环境的同时，培育一批能歌善舞的村民， 凸现处处有历史遗址，村村有革命歌声。由旅游部门负责组织群众，展开“红色原生态旅游”。
    ——让革命歌谣在戏曲和影视文艺作品中永生。实践证明，革命歌谣一旦融入成功的戏剧影视作品里，不仅一唱就响，而且还能获得长久的生命力。如江西民歌《十送红军》、鄂豫皖民歌《八月桂花遍地开》、陕北民歌《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湘鄂西的《洪湖水》等等，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