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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困惑,世界变化太快。钢筋水泥楼房如雨后春笋般崛起,自然界物种却不断消亡。曾经百花争艳般的民间剧种,有的如今也几近消失。光阴荏苒,失落的仅仅是青春和梦想,还有心中的一角绿洲——东路花鼓戏。 出生在大山里的我,从小就爱看东路花鼓戏。每逢县剧团来演戏,山里人无论大人小孩都像过年一样高兴,即使在十里开外的地方唱戏,也必定邀伙搭伴成群结队赶去看。记得读初小时,县剧团到我的家乡龟山接连演了几天大型现代戏,让男女老少看入了迷,且不说那被山里人称之为“变台”的灯光布景的新奇,也不说曲折剧情精彩表演的魅力,单是那高亢婉转的唱腔,就使人听得如醉如痴,欲罢不能,尤其是女小生宋元珍可谓千人迷万人爱,只要她开口一唱,台下屏声敛息,生怕漏掉一句。台上倘痛苦悲伤,台下必唏嘘落泪;台上若欢歌笑语,台下定喜气洋溢。总之,台上演尽悲欢离合千般情,台下品足酸甜苦辣百样味,真可谓观众演员心相通,演戏看戏皆有戏。 戏散场了,灯火辉煌的舞台倏忽暗淡下来,观众带着满足和兴奋回家,条条山路在一队队手电筒或松明火把挑这下闪现出来。孩子们趴在大人背上酣然入梦,体弱的老者在晚辈搀扶下迈蹒跚脚步,年轻人一拨赶一拨地高声谈笑。人们津津乐道剧情如何起伏跌宕,演员如何唱做念打。还有的大声争辩、打赌以至推搡。一连好几天,田间地头“搭呱”(聊天)的内容便是说看戏。劳动时,干到兴头上,人们就打起哦嗬,唱它一曲“东路子”。 我和小伙伴们是不折不扣的追星族,常在课余跑到操场旁的小河边模仿演员演戏,把个东路花鼓戏的正腔、高腔、二行等曲调,拼拼凑凑地唱得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也就是这时,我暗暗萌生了当演员的梦想。 1970年,正念初中二年级的我被选入麻城县文艺宣传队当演员。宣传队就是新生的县剧团。没想到新剧团不唱东路子,唱京剧,演“革命样板戏”。 唱了四年京剧,尽管演出质量不断提高,却总有不少观众要求看东路花鼓戏,正好上面有精神提倡地方戏移植样板戏,于是“组织上”决定改唱东路子,宣传队恢复原名——麻城县东路花鼓剧团。 剧团一年有八个月挑扁担送戏下乡。那时农民看东路花鼓戏的热烈场景,与如今中央电视台心连心演出的火爆场面颇相似,人山人海,屋顶、树上到处是观众。记得在铁门走马乡、在夫子河乡演出《磐石湾》、《艳阳天》,因观众太多,拥挤塌了舞台。 一次在芦家河演出,舞台选在梯形山坡中间的低洼平地,简直是一个天然的露天剧场。开演后,观众越来越多,许多想看顶台的人都朝前挤,“舞台”就越挤越小。此时正演《葛麻》,岳父员外让座,女婿张大洪一声告座,转身欲坐时,吓了一跳;那张红锻高靠椅,竟被一年轻观众“捷臀先坐”。霎时,剧中人与观众零距离接触,大眼瞪小眼。一个说:“起来,我要坐!”一个道:“那我呢?岂有此理!”张大洪正要发作,忽闻一悦耳童音自台中迸出:“二哥,到这答儿坐!”“翁婿”俩一瞄,天哪!桌子下,一个十多岁男童盘腿打坐,双手掀开绣花桌帷,探着小脑袋,如此这般看戏!员外急得大喊:“葛麻快来!”闻讯挤来的葛麻赶紧将“深入剧中”的哥俩请了下去。这台观众高度参与的《葛麻》,恐怕是东路花鼓戏独有的版本。 当时实行派饭制,演员到各农户吃饭,每餐半斤粮票,一角贰分到两角钱。所到之处,家家户户都是最可口的饭菜,腾出最好的房间,甚至新婚夫妇腾房接待。每到一地,我们都被邀请为业余演出队排演东路花鼓戏,不少戏迷还找所喜爱的演员搭干亲。 开始我并不知道农民们为何如此爱听东路花鼓戏,也不知这东路子的来历,后得老师们指点迷津,才略知一二。原来,东路花鼓戏是鄂东土生土长的剧种,由山歌演变而来。北宋时,苏轼在黄州任职,他下乡采风听到山歌颇感新鲜,在《笔记志林》中说:“闻黄人二三月皆群居讴歌,其词因不可解,其音亦不中律吕,但婉转其声;往返高下下,如鸡鸣尔。”想苏老夫子乃四川人氏,初来乍到,虽听鄂东方言如外语,对高亢婉转的山歌及一人唱众人和的方式,却印象颇深。苏子有所不知,这里不光山歌,就连采莲船、舞狮子、高跷、皮影艺术不断交相融合,终于在明末清初孕育出一个民众喜闻乐见的剧种,人们亲切地称之为“哦嗬腔”。 哦嗬腔在发展中兼收并蓄,激浊扬清,集鄂东民间演唱戏素材之大成,艺人粉墨登台唱戏,民众称之为“迓戏”。迓戏产生两大分支,哦嗬腔被称之为迓戏东腔。解放初,迓戏两大分支为示区别,各定其名,一称西路子花鼓戏,即今楚剧;东腔定名东路子花鼓戏,后改为东路花鼓戏,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叫她东腔或东路子。 浑身山土味的东腔之花好生了得。两百多年来,她不仅开遍鄂豫皖三省十县,甚而至于枝逸洞庭,香飘潇湘。湖南花鼓戏的麻城调、湘剧的高腔,均为东腔绽放的异地新花。东腔唱腔颇丰富,有正腔、小调、其它腔共三大类六十多支。音域宽、起伏大是哦嗬腔的独特风格。最妙的是帮唱,一人领唱,台上台下同歌,击手弦乐齐奏,其声响遏行云,其情撼人心魄。每到此时,观众反响极为热烈。前年初秋,在剧团排练场,我们转业各地十几年的团友聚会,听到久违的东腔帮唱,顿时激动莫名,情不自禁,一曲东路子,双泪落台前。平素自以为只唱京剧,早把东腔淡忘,此时我才知道,生为大别山人,骨里血里渗透了乡土文化的音符,它可能沉默一时,却永远无法抹去。 忘不了。20世纪70年代,东路花鼓戏移植的《龙江颂》唱段在中央电台播出;东腔《杜鹃山》在省电视台为中央领导直播汇报演出;传统戏《御河桥》被省电视台拍成戏曲片播放;更难忘,那如潮的农民观众…… 俱往矣。弹指20年,东路花鼓戏已和我逝去的青春一起定格在新时代的门槛之外。一个有着几百年历史、流传于四省的民间剧种,毕竟是大别山人表达生活感受的艺术形式,这笔无形的文化遗产,就此成为人们的记忆,殊为憾事。想象中,小康社会的文化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景象,面对东路花鼓戏的现状,本当长歌一曲以示一恸的我,不知为什么,只有一声无言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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