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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歌,是人类两性心心相印绽放的花朵。人类语言诞生有多久,情歌的历史就有多长。可以肯定,在漫长的文明史上,流传下来的情哥们叫是少数。从《诗经》、汉乐府,到唐诗宋词元曲,情歌在其中的份量举足轻重。我欣赏文人的情歌的典雅含蓄,更喜欢民间情歌的质朴生动。当我与一种特立独行的情歌相遇时,立刻被其与众不同的风采所吸引,它就是土地革命战争时期流行于革命根据地的苏区情歌。 那是20世纪70年代,我随着成立的县剧团到麻城老区乘马河演出“样板戏”。为加强对我们这些青少年的思想教育、团领导经常请老红军作报告,印象最深的是乘马岗的一位老妈妈。 她曾是赤卫军姊妹团的战士,名字早忘了,只记得她唐弱的外貌。她用地道的乘马口音,较快的语速,讲述那个风雷激荡血火交织的岁月。“鄂豫皖苏区,那是唱山歌的日子啊!”和原先给我们作报告的那几位红军伯伯一样,讲到兴起情至,便唱一段当时的歌谣,而她则唱得更多。歌唱时,她昏花的老眼放出明亮的光芒,满脸皱纹像盛开的菊花。讲到苏区扩大红军,村村都有母送子、妻送夫、妹送哥当红军的动人情景时,她唱道:
针儿密,线儿长,千针万线表心肠。 情郎要把红军当,小妹低头细思量。 穷人翻身要彻底,火线杀敌理应当。 瞒着爷,瞒着娘,做双新鞋送情郎。 情郎穿上这双鞋,去打反动贼老蒋。 单等胜利回家转,妹妹迎接三道岗。
要知道,在那个时候,“情郎”、“妹妹”这些词儿对我们来说可是稀罕东西。代表主流文化的八个样板戏几乎清一色地没有爱情描写,只有舞剧《白毛女》似乎例外,先入为主的观众用显微镜般的眼睛,从喜儿与大春的双人舞中搜索到一点若隐若现的爱情戏。听老妈妈唱完这首歌,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有些神秘的纯洁的美感。哦,原来情歌并非资产阶级的专利,革命先辈也有丰富的感情世界。老区之行使我们听到了许多革命歌谣,或许它们没有“样板戏”唱段那么精湛,但真实地多方位地反映了历史社会生活。同样是展示战争年代的革命者,“样板戏”里所有的壮怀激越她都有,“样板戏”没有的儿女情长她也有。作为原始的口头文学艺术,革命歌谣表现的是真实而完整的生活。 1987年,麻城市举行纪念黄麻起义六十周年歌咏会,我参加了文化系统代表队的革命历史歌曲联唱。这是我第一次在舞台上演唱革命歌谣。当我头扎独辫子、身着大襟印花褂,和同伴们一起放声高虽《黄麻起义歌》与《送郎当红军》时,便沉得台下满满一堂人仿佛不是观众,而是千万个踊跃参加红军的苏区儿女。我明白了为何老红军们唱起歌谣来就显得容光焕发、精神百倍,原来,是歌声把他们带回到风华正茂的峥嵘岁月。这歌声,对他们而言,是时代的号角声,是青春交响曲;对后来人而言,是先驱者的心声,是历史回音壁的轰鸣。这样一笔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我们文化工作者不断承谁来继承? 后来我调到市博物馆工作。报到那天,馆长带我参观麻城革命文物陈列。当看到《歌唱学生军》、《送郎当红军》等革命歌谣手抄本时,我眼前一亮,亲切感油然而生。我们演过农讲所学生军驰援麻城的戏,也熟悉《送郎当红军》的旋律,这两首歌谣,仿佛是我转行路口的一盏引路灯,使我很快融入了新的工作环境。 我生也晚,没有赶上“唱山歌的日子”,到博物馆时,已错过大量搜集文物资料的筹建阶段。因而,我抓住老红军来馆参观的机会向他们讨教,或是从革命回忆录和革命史资料中搜寻,如此耳闻目睹,结识了曾在苏区广为流传的大批革命歌谣。她们就像一个个跳动的音符,组成一部雄浑壮丽的革命史诗交响乐,那穿插其中的柔和颤音,就是一支支回旋着青春韵律的情歌。 在这些情歌中,送郎当红军的内容占了较大的比重。同一首歌在流传过程中,又产生了若干不同的版本,虽有专业人员的遵命之作,但大多是群众自编自唱:
一送情郎当红军,向郎倾吐肺腑情, 你我都是同根长,革命路上结知音。 二送情郎当红军,小妹就是你家人。 二老有我来照应,隔山隔水不隔音。
歌词如图画,既有写意渲染,也有工笔描绘。与文人情歌的卿卿我我纤细缠绵大相径庭,也绝无民间情歌的打情骂俏,于情景交融中显生动,从天然质朴中见清新。 分别与思念,相倚相生,征夫思妇两地相思,古今皆然。于是,苏区的思妇诞生了: …… 七月里来七月七,红军远征音讯稀。 今夜是七夕,牛郎和织女, 鹊桥相会度佳期,我的夫,我心中何曾不想你。 …… 九月里来是重阳,夫当红军在外乡。 夜夜秋风凉,无衣又缺粮。 坚持革命莫彷徨。 我的夫,冲锋陷阵要敢上!
没有传统情歌中征夫思妇那种哀怨感伤情调,更多的是对革命斗争精神的鼓励,可谓其情景相似,风骨迥异。这就是红色情歌,苏区儿女的爱情是在斗争中建立的,只有革命政权的存在才是他们爱情幸福的保障,因此双方对爱情的忠贞与坚定的革命信念浑然一体,在情歌中,表现出儿女私情与革命斗争密不可分的特点。 有位哲人曾说,要了解一个民族的内在生命和行动的根源,就必须到文学艺术中去寻找。历史如歌,歌亦历史。革命歌谣——战争年代的同期声歌曲,让我们谛听到历史跳动的脉搏,体验先辈的燃烧激情。而这一首首情歌告诉我们:英雄的苏区儿女既有百折不挠的铮铮铁骨,也有一往情深的百结柔肠。苏区情歌本属民间情歌的一部分,只因特定的时代和环境,创作者以激昂的战斗情怀,赋予她一种独特的风采,从而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 苏区儿女没有讲究什么创作手法,情动于衷,形之于言,言之不足,歌以咏之。他们自然而然地就景取彼,因物起兴,用质朴的乡土语言抒发内心情感,不经意间,唱出的情歌是如此优美婉转,清新动人——
高高山上一棵槐, 我郎亲手栽。 八月十五红军要北上, 妹妹我槐树底下送郎来。
单纯明朗,质朴清新,散发着浓郁的生活气息和沁人心脾的泥土芬芳。
春季里相思艳阳天, 百花萌芽遍地鲜。 柳如烟,我郎革命常在外边, 妆台无心上,菱花懒照颜。 奴郎,夫君,你本是革命人, 不灭敌人不要回还。
这首歌脱胎于古戏文,推陈出新,别有风味。饱含时代气息的歌词,配上各种民间小调,好记好唱,广为流传。演唱形式有独唱、对虽和表演唱。一人唱,众人和。这山唱,那山歌,军民人人是歌手,苏区处处是歌乡。 长期从事历史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我有一种感觉:读史书是听人讲述曾经发生过的故事,观赏文物是步入历史时空身临其境,而吟唱革命歌谣则是走进了先辈的内心世界。歌声中,先烈们走出书本,走下图片,一个个血肉丰满,情趣盎然,与我们促膝交谈,说理想,谈情感…… 从此,在我心目中,歌谣、文物、史实已经交相融合,浑然一体。于是,在为观众作陈列讲解时,在为青少年作传统教育报告时,我也像老红军那样,讲黄麻起义到鄂豫皖苏区,讲麻城有六万多人当红军,也顺理成章地唱起了《送郎当红军》等革命歌谣。 是的,苏区情歌不是普通的情歌,而是发自峥嵘岁月里热血儿女的真挚情怀。她像山涧般清澈激越,像映山红般摇多姿,像芳草地一样色彩斑斓。一句话,她属于别一世界。 “唱山歌的日子”已过去大半个世纪,无数歌唱者血沃热土,幸存的革命前辈大多与世长辞。吟育着这些革命歌谣,我想,应该感谢文化、党史工作者的辛劳,是他(她)们走遍了老区的山山岭岭,发掘红土地上的精神宝藏,将这些曾流行在山峦田间、河流村落的歌声,连同那火红的岁月一起搜集珍藏在史料册页之中,成为后人了解和认识这段历史的最有说服力的原始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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