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紫薇  徐志乐

    湖北麻城博物馆曾主办过馆藏古代名人书画的专题展览，吸引了大批观众前来参观，其中最为观众青睐的是清代著名画家曾衍东创作的诗画八条屏。每当工作人员讲解时，凝神谛听的观众时而会心一笑，时而感慨唏嘘，走出展厅，人们仍在含英嚼华，把刍回味。
    曾衍东，字七如，别号七道士，山东嘉祥人，“工书及篆刻，善写人物，花鸟，粗笔蘸墨，别馓逸”。逸所作诗画条屏一套八幅，为纸本水墨画，比值127厘米，横30厘米。其内容既非水花鸟，也与常见的民俗人物图迥然不同，每幅条屏均为上半部题诗文，下半部设图画，诗文以行草体书写，图则为水墨写意描绘。
    其一。诗曰：“开口不如钳口好，入头方信出头难。早知俱落渔翁手，云水飞潜各自安。”落款为“七首士曾衍东”。画面为一鹬鸟展翅扑啄河蚌肉，被河蚌用硬壳夹住了脖子。正当互不退让，相持不下时，被一悄然而至的渔翁弯腰捕之。诗文拟鹬蚌幡然醒悟、后悔莫及的内心独白，图画表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动感时刻，生动贴切，意味深长。
    其二。诗云：“坐把瑶琴对尔弹，尔不知音也枉然。可叹子期没世后，伯牙能不泪潸然。”落款：“七如道士戏作。”图中伯牙跪于琴案前低头抚琴，对面一身躯宠然的老牛，探头瞪眼视之。图文借对牛弹琴者之口，叹知音难觅的孤苦；有缘相随，却无缘相知；有缘相知者，又无缘相聚。
    其三。诗曰：“篮有蟹儿瓶有酒，放开胆子饮几斗。连黄带骨都食尽，看你横走不横走？”诗末署名：“七道士写。”画中一士踞坐于酒杯缸前，目视面前篮中两只巨蟹，举杯狂饮，借酒以壮胆，食啖螃蟹类的“横走”者，反映出对强权者的愤慨与蔑视。
    其四。诗云：“沐雨茫茫两足泥，卖符南北与东西。贪杯不觉归来晚，胆占心惊怕鬼迷。”落款：“七如道士曾衍东。”图画为雨夜中一扮作钟馗模样的卖符人，左手举伞，右手提灯笼，须发倒竖，帽翅上翘，衣袂翻飞，活脱脱一副惊恐狼狈神态。卖符者自扮钟馗以符能驱鬼招摇撞骗，骗得了别人，却无法自欺。诗画只作客观拒绝，无一字褒贬，讽刺之意却入木三分。
    其五。诗曰：“这个头佗古怪多，身背葫芦卖甚药。果然治得世人病，何不先治自己病？”诗后罢免：“曾衍东”。下面一手拄拐杖身背药葫芦的袒胸露腹者正驻足小憩。作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讥笑卖药人自陷于两难境地。画面简洁、意象深刻，耐人寻味。
    其六。诗曰：“卧似弯弓坐似龟，青天只好侧方窥。想因前世驼多债，故于今生颈项低”。诗后落款：“七如道士：曾衍东作”。画一驼背者侧身立像，其驼背高耸超过颈项。作者以驼背者借喻权贵面前插躬曲膝、胁肩诌笑之人，嘲笑这类人是前生驮了债，故而今生有此丑态。
    其七。诗曰：“炭送谁家挂杖头，一心只是为人愁。世间锦上添花汉，可向此图细看不？”罢免：“曾衍东”。下面一人头戴竹笠，以杖挂炭筐负肩，顶风冒雪迎画走来。此图拒绝了作者心中的理想人物——扶贫济困助人为乐的雪里送炭人，以此奉劝世间锦上添花汉改弦更张，多做雪里送炭之善事。
    其八。诗曰：“世上蟾蛙本四足，我这蛙蛙只三足。缺一可以类其隅，哮人得意须知足”。落款：“七如道士曾衍东戏作”。下画一正面站立人像，左手托三足蛙，右手抚之。其决劝诫世人切莫得意忘形，欲旧社会难填。要知足，知足者常乐。
    八条屏每幅各钤印章三方，，其布局均为诗文首端右侧钤白文“清山轩”长方印章一枚，诗末落款后钤白文“七首道士”、朱文“曾衍东”方印各一枚。读诗赏画，如见其人，诗画八条民间不仅体现了作者的个人情性，也彰显了他的文化素质和技艺修养。每幅条习上半部诗文的书法篇幅为竖读四行，书体介于行、草之间。笔法外柔内刚、灵动潇洒，呈现出秀润清朗、纵逸洒脱的风貌。章法富于变化，节奏起伏，气势贯通。观书吟诗，似见曾老先生血脉之流动，使人不觉投入到欲与之畅谈的互动状态。
    曾衍东的绘画技艺也是别具一格的。他惜墨如金，所画人物皆无衬景，形象姿态变化多端，其粗笔蘸墨的刻画简约冼炼，双目为点墨，形体以水墨晕染轮廓，寥寥数笔，人物跃然纸上，呼之欲出。简括写意的画风，与明白晓畅的诗文、遵健俊逸的书体相结合，将丰富深刻的表现得有声有色，妙趣横生，形成一套别开生面、个性鲜明的近似漫画般的诗画八条屏。细读条屏内容，但见曾衍东以独特的视角，跳出山水、花鸟、民俗人物图的窠臼，独辟蹊径，描写世态，刻画众生。他用生活中一个个典型形象演绎“鹬蚌相争”、“对牛弹琴”、“横行霸道”、“雪里送炭”、“得意须知足”等经典故事的含义，表述得怨而不怒，婉而多讽，寓嬉笑形势喜人于诗情，融怜悯于画意。其内容阐意颇似文章中的杂感、戏剧中的小品、菜肴里的麻辣鲜，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如此贴近百姓，贴近生活，贴近实际，自然受到观念喜爱。
    条屏彩一诗一画，互为表里的表现手法，是在传统的基础上有所创新。北宋中期。苏轼为文与可题画诗中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已成为名句，此后历代的文人画家是进一步地使文学书法与丹青联姻，产生了大量绘画艺术与诗词书法珠联璧合的作品，元代倪瓒、清代石涛均有此类佳作传世。至于郑板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的题墨竹图诗，人们更是耳熟能详。曾衍东诗画条屏则将中国传统文化四艺一——诗、书、画、印有机整合达浑然天成之境，减一艺便成残缺。八条屏单件看来，每幅皆可独立成章，通观全套便是众生百态的连环画，此种表现手法实为推陈出新之举，于画坛独树一帜。
    一种新形式的产生往往是应内容需要于实践中孕育而成。曾衍东要表现的并非能直接写生的山水花鸟、，风俗人物，而是从日常生活中提炼出的意象，即精神范畴的东西。“丹青难写是精神”，“意态由来画不成”。如此丰富的精神内核要在尺幅宣纸上表现并使观众领会确非易事。曾衍东汲取传统的养分，又不为传统所囿，勇于推陈出新，独标风范，融诗、书、画、印四艺于一炉，书诗以言志，状画以具形，创造出富有哲理和戏剧性的诗画八条屏，从多个侧画折射出清代社会的一幕幕生活情景。作者笔力千钧，谩世鄙俗，寓庄于谐，比值横挥洒，为观众喜闻乐见，雅俗共赏，实属不可多得的艺术珍品。